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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2023年11月14日

    【第二十一章·莫道桑榆晚,为霞尚满天】

    “打更人和哭丧女都派过去了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明永法站在这个女人身后,略显臃肿的身体佝偻着,那双小眼睛也只敢望向女人的裙摆。

    “阴阳门的两位还真有意思,只要钱到位,什么都愿意做呐。”

    “自阴阳门被陆青溟打散,就已不像个宗门,只是些浪子游侠了。”明永法说,“打更人和哭丧女甚至做起了杀手的勾当。”

    “可惜剑神在他们身边,怕是抓不来啊。”

    抓?苗蓁蓁听到这句话,口中的呜呜声才小了点,只可惜早已把那女子招来了,她不仅嘴巴被堵还双眼被蒙,只能听到她那清脆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那个会易容的小姑娘?真是可爱。”苗蓁蓁感到自己的脸颊被人揪了一把。

    女子的声音又远了:“至于你,勇气可嘉,可为何要帮他赵尽欢呢,嗯?”

    “唔唔嗯啊哈哈哈……玉心阁不能……嘻嘻嘻……不能做这种事。唔唔唔……”这是邓歆的声音,满是笑腔,此外还有一阵沙沙声,也不知是在干什么。

    “哪种事?”女子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,这双小脚可就遭殃咯。”

    苗蓁蓁明白了,她在挠邓歆的脚!可恶,跟赵尽欢一样的流氓!流氓抓流氓,好像也不算件坏事?

    邓歆本以为脚上穿着刀枪不入的墨染山河丝,面前这个女子不可能伤害到自己。可谁知这丝袜丝滑无比,女子的长指甲在自己脚底一阵乱划,畅行无阻,哪里想得到丝袜会有这等功效?

    她也现在才明白,赵楼主为何会如此喜欢自己送出的那些丝袜。

    她极力想抿住笑声,想要忍住脚底的痒感,可那女子的手指偏偏在她最难承受的前脚掌画着圈,她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说道:“唔唔……乘伪行诈,呵呵呵……以多欺少,嘻嘻嘻唔唔,构陷忠良!”

    女子挑逗道:“哦?原来那赵尽欢竟是忠良之辈?”

    “嗯啊!别抓……脚趾……”邓歆脱口而出,又自觉羞耻,“脚趾”二字细若蚊蝇,自己的脚趾被女子抓住,脚心被狠狠抓挠,哪里受得住,“嘻嘻嘻……他既没杀人……唔唔,为何不是忠良……”

    “明阁主,你们宗门的小姑娘倒是巧言善辩呐。”

    明永法赔笑道:“烟霞姑娘见笑了,平日并未让她参与阁内事务,故而心思幼稚,还望恕罪。”

    这就是那什么烟霞姑娘?苗蓁蓁有些讶异,没想到赵尽欢要找的人,其实正在暗中害他。

    明永法对邓歆说:“歆儿,向烟霞姑娘赔个罪,此事也就……”他的话语突然顿住,应该是被烟霞姑娘制止了。

    “她若是赔罪,我岂不就没有继续玩的道理了?”烟霞冷淡道,“这罪是万万赔不得的,相反,我还得向邓姑娘赔罪。”

    邓歆气喘吁吁道:“呼呼……你向我赔……什么罪?呼呼……”

    “因为接下来会令姑娘求死不得。”烟霞话语刚落,邓歆就爆发出山洪般的笑声。

    在那洪亮的笑声之下,有两块东西落地了,烟霞说:“用苍玄玉片垫在腋下,是怕武斗中被人碰到?可惜,你的腋窝已没有一丝阻隔了。”

    “烟霞姑娘真是……好眼力。”明永法再度赔笑道,而后竟是离开了,想必是烟霞让他走的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,不要,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,痒,痒!”邓歆的笑声让苗蓁蓁耳膜发颤。

    “哟,痒痒啊?”烟霞讥笑道,“还以为邓姑娘这样刚正不阿的侠女,不怕痒痒呢。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哈哈怎会……哈哈哈哈哈哈哈,怎会不怕,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呼呼呼……”邓歆的笑声停下了,但喘气声在发颤。

    烟霞的双手停在邓歆软腋中,笑道:“我知道邓姑娘有话想说。”

    “没……没有!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邓歆再度狂笑起来。

    烟霞仍是不恼,说:“这个姑娘有趣。把她带下去挠晕三次,此事就先告一段落。”

    三……三次?苗蓁蓁瞪大双眼,可眼前一片漆黑,只能看见一道更黑的影子向自己靠近,那团影子逐渐扩散,最终弥漫她的整个视野。

    苗蓁蓁只觉异香扑鼻,令她精神也为之一振。

    “苗姑娘,黎疆女子啊。”女人拨弄她胸前挂上的银链,哐当作响,“你的易容术倒令我们很惊讶呐。”

    “唔哈。”苗蓁蓁口中的布团被取出,“这不是易容术,是蛊术!很厉害,当心我派虫子出来咬你!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烟霞姑娘故作惊奇道,“正巧我也会蛊术,而且虫子已经爬到你身上咯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可能……诶啊,嘻嘻嘻嘻嘻!”苗蓁蓁忽觉腋下一痒,有什么条状物在往腋窝里钻,略微感受一下才反应过来,这是女子的手指,“嘻嘻嘻骗人,这明明,嗬嗬嗬嗬,是你的手指!”

    “不是哦,这可是痒痒虫,专门钻女孩子的痒痒肉,马上就要钻到你的脚底板咯。”说着,苗蓁蓁感觉脚底一凉,有双手正抚着足背,“黎疆真是好山水,养出如此可爱的一双脚,若是被痒痒虫爬上了,又当如何呢?”

    苗蓁蓁鼓起勇气,挺身道:“我……我不怕你!我们黎疆女子对谁都会笑脸相迎,就是不对敌人!”

    “这样啊。”烟霞的“痒痒虫”在苗蓁蓁那肉嘟嘟的脚趾上摩挲,在趾肚上捏了好几下,最后将她的脚趾向后扳,几条“痒痒虫”尽数抵在脚心处,“想不到妹妹竟如此坚强呢。”

    说着,其中一条痒痒虫开始蠕动,其尖端在苗蓁蓁细嫩的脚心窝里划着圈,苗蓁蓁想蜷缩脚趾却被死死钳住,她的身体微微扭动,但又被绳子束缚着,嘴里倒一点不输势:“一点也不痒,你……你死心吧!”

    苗蓁蓁忽然回忆起那日在广霖江小船上的场景:自己扮作赵尽欢的模样,为以假乱真,赵尽欢想了出妙计,让她在船上挠叶梦瑶的脚心——那时还不知道她是个可恶的间谍——而叶梦瑶则一点反应也没有,即便在脚底下棋也毫无反应。

    叶梦瑶可以,她当然也可以!

    她卯足了劲,全身精力都放在了脚心那小小一块,仿佛这样才能更专注地对抗痒感。她双眼被蒙,却能仔细地感受到指甲摩挲脚底的感触,能“看到”指尖的轨迹,甚至当女子五指齐抓的时候,她能分辨出每个手指的动作。

    便是如此,她也一声未吭。自从在赵尽欢那里得知收养自己的苗爷爷是个高级谍子,她便也心生向往。而谍子,不就是要能挺住敌人的拷打嘛。

    这或许是因为跟着赵尽欢太久而得出的歪理,但好在此时莫名管用。

    “想不到这么可爱的小妹妹,耐力却是了得,不过忍起痒痒来就更可爱了,姐姐不忍心让你笑出来呢。”女子话随如此,却把苗蓁蓁的脚趾后掰更狠,修长的指甲在深凹的脚心窝不停抓动,硬指甲划过软肉,几乎每一下都让苗蓁蓁想哭出来。

    苗蓁蓁没有哭,眼泪倒是憋得不停涌出,小脸涨红,时不时鼓起脸蛋来,又因为痒感而喷笑一声,而后埋着头继续抿嘴憋笑,脸颊则更显酡红。

    “哟,眼罩都湿了,忍得好辛苦呢。”

    苗蓁蓁没有搭话,可是眼泪被挠出来这种事又被敌人说出来,实在让她羞耻到想当场晕过去。正当她心神扰动时,脚底触碰到一丛软硬适中的东西,她憋了许久的笑终于喷泄而出:“噗嗤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犯规,哈哈哈哈,犯规!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哪里犯规了?”烟霞故作无辜道,“痒痒虫长成大刷子这种事岂不很正常?”是的,一柄足以涵盖苗蓁蓁整个脚底板的刷子在狠狠刷挠。

    烟霞继续说:“黎疆女子不是不对敌人笑吗?莫非是我与妹妹化敌为友了?或者,把笑憋回去,我也就当没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啊啊啊,怎么可能,哈哈哈哈哈哈,不可能,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苗蓁蓁第一次懂得了覆水难收这个词。

    烟霞仍不停刷动,问道:“脚底被这样子刷,一定很难受吧?”

    苗蓁蓁下意识承认道:“哈哈哈哈,是的,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烟霞停止刷动,但把刷毛慢慢抚过苗蓁蓁的足底,缓缓说道:“只要你肯当众作证,是赵尽欢下令杀了那些人,我就把痒痒虫收回来。”

    苗蓁蓁的脚丫被刷毛抚得颤动不止,怯生生问道:“你就不怕我当众反悔?”

    “不怕。”女子说,“我不仅会蛊术,还擅长烹饪,看得出火候。而你现在火候还差得远。”

    此时苗蓁蓁又听到一阵脚步声,似是一人走向烟霞,对其耳语着什么,烟霞则笑道:“公主府?想不到还能钓起这条大鱼,也不用我去官府操纵一通了……渔老所言果然不差,枪仙传人?有点意思。”

    苗蓁蓁则一直自顾自地说着:“我绝不会向你屈服!”似是在给自己打气,反而把烟霞的注意拉了回来。

    “把她的脚趾绑起来,用刷子一遍接一遍挠,什么时候哭着求着要配合,再停下。”烟霞吩咐道。

    那时的苗蓁蓁还不明白,“一遍”是指从醒来到晕厥的过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我们为什么不走大门,非要这样偷偷摸摸的吗?”钱一孤一边将赵尽欢拉上房檐,一边疑惑道。

    “非要。”赵尽欢说,“目前可不能让人知道我与公主有联系。”

    赵尽欢等人在茶馆中遭劫,好在剑神在旁,又靠着楚飞雪拖住哭丧女,才得以从大门口逃脱。他们中途又换过三次马车,可每当找个地歇脚的时候,耳边就会传来打更声——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。

    有一次以为自己已经跑远,好不容易想找个客栈睡上一觉,打更声却又将他们吵醒。那已不似打更声,而像敲响的丧钟。

    还是好在剑神在旁,阴阳门一时也奈何不了赵尽欢。但谁知会不会有更多人?故而他们又断断续续逃了一天一夜,终于来到公主府。所谓的公主府,不过是给宁湘腾出了个大宅子,充当临时住宅罢了。

    “这样过去实在不太方便。”钱一孤从屋檐上跃过。

    赵尽欢没好气道:“你身为剑神,连玉心阁的大殿都进得去,一个公主府算什么?”

    “去玉心阁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……”剑神无奈道,不得不又跃了回去,把赵尽欢带上,“不知道公主府的侍卫水平如何?”

    “放新,不怎么样的。”

    “何以见得?”

    “公主殿下自已就是个高手,哪里需要那么多人保护。”赵尽欢眼神忽然黯淡,低声道,“何况这样不得势的殿下,有多少人愿意保护?”

    “什么?高手!”钱一孤似乎只听到了这个,激动得他一连跃过好几道房檐。

    赵尽欢又将黯淡敛好,说:“是啊,大内第一高手,也就是你们常说的枪仙,是她的师父。”

    公主府的侍卫果真不怎么样。几番谈笑间,他们已偷偷潜到宁湘的房间外。夜色已深,屋内仍有一处烛火忽明忽暗,隐约照出一道倩影来。那道倩影坐在窗边,似在翻阅什么。

    “我们怎么进去,敲门?”钱一孤问道。

    赵尽欢忙否定道:“不行不行,大摇大摆去敲门一定会被发先。我们直接从窗户翻进去。”他指了指身旁的窗户。

    “这不好吧……毕竟是公主。”钱一孤犹豫道,身子不太情愿地挪到窗边。

    “谁?”窗内低喊一声,一柄长枪刺破窗户。若非剑神反应迅速,恐怕早被长枪捅了个透明窟窿。宁湘自知没有刺中,枪尖一甩,横向抹去,将窗户纸划了道口子。

    “殿下,是我,赵尽欢!”赵尽欢忙低声道,此时枪尖刚好顿在钱一孤身前。

    “快进来吧。……是让你们走门。”看见从窗户一跃而进的钱一孤,和狼狈翻了一阵的赵尽欢,宁湘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赵尽欢见公主殿下身着一身素衣,长发也随意披散,却依旧掩不住她的姣丽,反倒是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。他兴奋地挤出个笑容,道:“殿下,好久不见呐。”

    宁湘略微仰了仰头,“夜闯公主府。赵大人犯的又是死罪一桩呐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无妨,虱子多了不怕咬,鄙人也就一条命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会儿倒是想得开。”宁湘转向钱一孤,“这位是……?”

    钱一孤抱拳道:“在下钱一孤,久闻……在下好像还不知道殿下的大名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是剑神。”宁湘立刻抱拳回礼道:“在下宁湘,久仰久仰。”

    “得了,先收起你们江湖的那套吧。”赵尽欢打断道,“想不到殿下还颇有雅兴。”赵尽欢翻阅着宁湘桌面上的书,原来都是些戏本。

    宁湘咳嗽两声,本想去把戏本收好,却突然用手指掐灭了灯芯,将钱一孤和赵尽欢往床上一推,再用被子一盖。赵钱二人刚想说些什么,却听到了推门声。

    “殿下,我刚刚看见窗户纸破了,是有贼人闯入吗?”原来是殿下的侍女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宁湘刚将赵钱二人蒙好,自已也坐在床边,“我看戏本时太激动,舞了两枪。”

    “嗬嗬,殿下也真是的。”侍女笑道,“殿下可是要睡了?我来替您更衣。”说着便踏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宁湘立即制止道,“你也早些歇息吧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侍女依依施礼,又关上了房门。

    “出来吧。”宁湘对着被子里的一坨说道。钱一孤急忙钻了出来,可剩下一团还在被子里。宁湘问道:“赵大人被闷死了?真是可喜可贺。”

    被子里传来嗡嗡声:“殿下的被窝芬芳扑鼻,哪舍得出来啊。”

    漆黑的屋子里一片沉默,像一床无形的被子将三人蒙住。

    钱一孤快速张望两下,惊疑道:“有杀气?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赵尽欢揉着自已差点脱臼的手臂,坐在床头怨声连连,表示自已不过是一路翻山越岭,累了,没力气爬出来而已。

    宁湘也坐在床头,冤声连连,表示自已只想拉他一把,赵大人冤枉自已了。

    钱一孤没有坐,只是在回味着方才的杀气,问道:“殿下莫非习的不是枪术,而是枪意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宁湘起身道,“家师当年便是以一往无前的枪意著称,只可惜在下才疏学浅,只习得皮毛。”

    以前殷岚向赵尽欢介绍过,武学四道,曰“意气力术”。“术”是招式,即剑法刀法;“力”是自身力量与体魄;“气”则是道家所谓真气、江湖人所谓的内力;这“意”则最为玄妙,通常只是人的一种感悟,所谓剑意刀意,与习武者自身新境有关。

    换言之,这枪意便是用长枪将自身新境以武力形式展先。

    “殿下过谦了。”钱一孤说,“殿下的枪意并非一往无前的肃杀,倒像是在驾驭。”

    “你俩怎么又开始了,正事要紧。”赵尽欢起身道,“公主殿下,我先在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
    黑暗中看不清神情,但宁湘的语气明显有些讶异:“剑神都在你身旁,难道你还那么怕死?”

    “怕,怕得要死。殿下有所不知……”赵尽欢将肚子里的苦水通通倒出,说得那是一句比一句委屈,就差来个声泪俱下,让公主殿下为小民做主了。

    宁湘沉思良久,正色道:“若玉新阁只想拿下你,犯不着布这么大的局。依我看,他们本就要杀那些人,只是顺手把罪名扣在你头上,来个一箭双雕。”

    “有道理。”赵尽欢琢磨着,“但玉心阁跟这些人也无冤无仇呐。”

    “的确。”宁湘说,“先等我换身衣服,跟你们出去之后再商谈吧。”

    赵尽欢问:“不用给谁吩咐一声?”

    “不必,等明日清晨侍女见我屋内无人,就自然明白我又跑出去了。”宁湘一边说,一边示意赵钱二人离开房间,而后将门关上。

    赵尽欢偷偷摸摸走向那被划破的窗户,人还未到,屋内就传来一句:“赵大人,当心窗户里刺柄枪出来。”

    赵尽欢脚步顿止,回想起刚到窗边时宁湘的那一枪,他不禁冒了身冷汗,于是说什么也不敢去偷看了。但他嘴里倒还对钱一孤说:“瞧这公主,分明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嘛。”

    钱一孤木讷地点了点头,他至今不明白公主为何要出手相助,赵尽欢又为何敢对公主如此不敬。莫非真是虱子多了不怕咬?

    待宁湘出来时,又穿着那身红衣,头戴白色帷帽遮住面容,身后用布包着柄长枪。她开口道:“怎么来的,怎么去吧。”

    赵尽欢看着分明在自己府邸,却偷偷摸摸跟着他们飞檐走壁的公主殿下,不禁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等他们去与楚柳二人汇合时,他却笑不出了。打更声与哭丧声再度入耳,阴阳门的两人一前一后堵住了小巷。站在马车边的柳江雪搭着弓,却不知该瞄向那边,楚飞雪的衣服被撕破,握着霜月弯刀的手不停颤抖,手臂的血液顺着刀口滴下。

    “真是阴魂不散呐。”赵尽欢站在屋檐上咬牙切齿道。他身旁的剑神与公主都已跳下去助阵,好在他们来得不算太迟,否则楚柳二人说不定就葬身于此了。

    只是他们为何每次都能找到自己?

    赵尽欢这才有心思去打量这两位追杀一路的人,打更人原来是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,打起架来就用手上的铜锣与梆子,锣可用作盾牌,敲锣的棒槌则可用作武器。只见宁湘长枪刺去,他虽用锣档了去,却因棒槌太短,根本无法伤到宁湘,只能被迫防御,又想通过狭窄的巷道缩小长枪的施展空间。

    而哭丧女则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身着丧服,容颜倒是姣好,就是一直咿咿呀呀用戏腔哭丧,有些令人厌烦。赵尽欢不知道她被挠脚底板时是哭不出来,还是更容易哭出来。总之此时的她是哭了个不停,手持一杆哭丧棒,与剑神的无锋黑剑拚斗,可她只此一人,哪里是剑神的对手,终于被打出一道突破口。

    赵尽欢也跳回了马车,此时柳江雪驾车,狠狠一挥马鞭,马如发狂般向哭丧女一方冲了过去,宁湘等人也纷纷扒上马车逃离。

    柳江雪抱怨道:“我们这一路为何非要带着辆马车?”

    赵尽欢一边辅助宁湘给楚飞雪包扎,一边没好气道:“你们一路带了这么多行李,这里还有你们绝雁宗的两本秘籍。靠人驮着走可不方便跑路。”

    此时外面却传来几声大喊:“快,赵尽欢就在附近。找!”

    赵尽欢掀开车帘一瞧,只见围墙的另一侧有火光,又听那脚步声,人数似是不少,此时他们仅一墙之隔。赵尽欢瘫在车厢里,接着刚才的话说道:“再说,我也没想到马车这么容易被发现……不对,即便是马车,也不至于被跟了一路。他们是怎么做到的?”

    钱一孤忽然把头一抬,说:“把你从钱庄里取来的银子拿出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,你这是饿了?”赵尽欢一面调侃着,一面拿了块银子递过去。只见剑神点了火折,把银子拿到火光下仔细打量许久,却也没发现任何问题。再见他把火折熄灭,把银子拿在手里,一面细细掂着,一面闭目沉思。

    众人就看着剑神的手不停掂着银子,也不知在做哪门子法事。忽然,钱一孤的手滞空不动,双目瞪开,说:“这银子是假的。”

    赵尽欢又掏出枚银子,掂了掂,没察觉有何异样,就连楚飞雪也试了试,同样不觉有问题。

    钱一孤说:“你们当然掂不出来。这银子只略微轻了那么一毫,若非小时候被父亲逼着去经营布坊,又对这银子生疑,我也绝对不可能察觉。”

    漆黑的车厢内,从在钱庄取银子到现在,每个花银子的场景都在赵尽欢眼前掠过,无数个手掂银两的动作在他脑海中交叠。他猛然想起,无论是酒肆还是茶楼,店小二拿到银子后总会习惯性掂上一掂,而每次掂过,神情都会有所改变。

    甚至有一次在茶水里发现了蒙汗药。

    那时他以为店小二是感叹自己出手阔绰,现在才明白他们都是某个势力的暗桩。店小二跟银子打交道最多,他们的手当然掂得出来。

    如此一来,这马车也一定每次都被动过手脚,或许是加了些用于跟踪的香味,就像赵尽欢以前给柳江雪的那个香囊。

    如此一来,打更人和哭丧女的一路跟踪,也就有了道理。

    可赵尽欢他们每次歇脚或是买车,都是随便选的地方,却被这样跟了一路。岂不证明……

    “你们所经过的每一个地方,都被他们牢牢掌控了。”宁湘开口道。

    三年知府沽身价,七千纹银换绫纱。莫笑江南多浪子,红绡醉客望烟霞。赵尽欢将歌谣过了一遍,缓缓开口道:“能做到控制江南商道的,也就只有那位烟霞姑娘了。想不到我从一开始就被她盯上了。”

    柳江雪回过头问道:“也就是说玉心阁只是听令行事,真正想要对付我们的是那个烟霞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赵尽欢哈了口气,搓了搓手。分明是初夏时分,他却只觉天寒地冻,“既然关键点就在这银子上,我们得想个办法把他们真正甩开……把银子撒给其他人,让他们去各个茶楼酒肆花掉,打乱他们的方向。”

    “散给那些赌徒和乞丐吧。”楚飞雪将包扎好的手臂动了动,“这些人拿到钱,一定第一时间找地方潇洒掉。”

    钱一孤问:“可接下来我们去哪儿?”

    “去萧瑟山庄。”赵尽欢说,“既然他们杀的人都去截过江,这些人一定知道些什么。我们得找个认识的去碰碰运气。”

    萧瑟山庄新任庄主,也就是萧秋风,也就是那个拿着扇子的公子哥,也就是当时在船舱内夸“赵尽欢”有雅兴的人,也就是后来主动帮赵尽欢等人救出柳江雪的人。

    赵尽欢继续说:“不过这次我们真得舍弃马车了。”

    后来当地的赌徒与乞丐们开始信奉一个说法,叫“金钱雨”,因为他们曾亲眼见银子从天上掉下来。

    散尽家财之后的赵尽欢等人过得异常拮据,堂堂公主殿下、堂堂欲仙楼楼主、堂堂剑神、堂堂绝雁宗宗主、堂堂霜山派传人,竟开始了风餐露宿的生活。这也是谁都想象不到的场景。

    他们好不容易扰乱了烟霞的追捕,虽然烟霞凭其布下的脉络,应当很快就能把他们再找出来。故而这一段时间差极其关键,若能到萧瑟山庄,向萧秋风问清楚来龙去脉,便还有反制的可能。

    “等去了萧瑟山庄,一定狠狠宰萧秋风一顿。”赵尽欢时时念叨,仿佛将来的珍馐美馔可以填补此时的残羹冷炙。

    当他们终于来到萧瑟山庄时,这里已化为一片火海,此时已是夜半,漫山的火光夜幕映得绯红,就像迟来的晚霞。

    “我们还是来迟了。”赵尽欢扼腕叹息道。

    “不迟。”他们身后,一个苍老的声音说,“来得正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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